当深刻不再是生存的必修课:AI、刺猬与狐狸
我们通常把交易成本看作市场运转时的摩擦:寻找合适的人需要时间,确认对方是否可靠需要精力,合作之前要谈条件,出了问题还要追究责任。仿佛只要技术足够进步,这些障碍就应该被逐一清除。
但换一个角度,交易成本也像维持组织形状的引力。
正因为临时寻找、协商和协调很麻烦,我们才会把一些人、一部分能力和一套工作流程,长期放在同一个组织里。企业的边界,由此有了一部分理由。外部合作足够便宜时,原本需要养在内部的能力,就可能转向按需获取。
沿着这个想法往下走,我突然觉得,一个人的知识结构,似乎也有类似的处境。
我们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知识,永久收编进自己的大脑?
或许其中一个原因,是过去向外求助太贵。一本书未必找得到,一个问题未必有人回答,关键时刻也未必来得及查。为了应付未来,人得提前把可能用到的东西装进去,努力成为一个随身携带足够资源的人。
那么,如果 AI 让外部知识越来越容易获得,这个内部组织还需要维持原来的规模吗?再往前一步:我们珍惜的博学、独立和深刻,其中有多少是在外援不足的年代形成的生存要求?
先给“引力”这个比喻加上一条边界。
科斯在《企业的性质》中讨论的,是市场交易成本与企业内部组织成本之间的比较。企业存在,不只是因为外部协作有成本,还因为有些事情放在内部做更便宜。内部管理同样会出错、变慢、变贵。技术既可能降低外部交易成本,也可能降低内部组织成本,因此组织未必只会缩小。科斯甚至用电话带来的成本变化说明过这两个方向。原文
所以,不能直接断言“交易成本消失,所有组织就会瓦解”。更准确的推论是:当外部协作相对便宜,一部分原本需要内部化的活动,就失去了继续内部化的理由。
把它用于大脑,也只是一个帮助思考的类比。知识不是员工,遗忘不是裁员,学习更不只是采购。但这个类比能提出一个好问题:哪些能力值得自己长期维持,哪些能力可以在需要时借用?
我们早已在这样生活。电话号码交给通讯录,路线交给地图,待办事项交给日历。认知卸载研究讨论的,就是人如何借助外部动作与工具,改变任务对内部认知的要求,以及这样做带来的收益和代价。Risko 与 Gilbert 的综述
AI 让这个问题向前推进了一步:可以寻求外部帮助的,不再只是某条信息,也包括一段解释、一次比较、一份初步判断。
这并不意味着可靠知识的成本已经归零。生成一段回答,与确认它正确、理解它适用于什么地方,是不同的事情。接下来的讨论,是把“外部认知持续变得便宜而可靠”当作一个思想实验,追问它可能改变什么。
最先可能松动的,是“一个人必须内部完备”的要求。
过去我们赞赏一种人:他记得多,懂得广,能够独自从头到尾解决问题。这种完整性有实际价值,因为外部帮助随时可能缺席。
如果帮助变得稳定,完整性的单位就可能发生变化。完成任务的,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大脑,而是这个人与他能调用的工具、模型和其他人。个人不需要在每个方向都具备完整能力,也能参与复杂的工作。
这未必意味着人变浅了。它也可能意味着,人终于不必为了每一种潜在的麻烦,提前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小型机构。
有人可以少做一点防御性的学习:不再仅仅因为“以后也许会用到”,就把大量时间花在储备上。他可以更早开始创作,更直接地处理眼前的问题,也可以把精力留给没有明确产出的兴趣和关系。
但这个设想很快会碰到一个限制:知识并不全是库存。
有些知识可以随用随查。另一些知识却已经进入我们的识别方式。同样看一段争论,有人注意到情绪,有人发现偷换概念,有人察觉参与者其实没有在讨论同一个问题。过去的学习,已经改变了此刻什么会进入他的注意。
这些知识的作用,发生在查询之前。你得先看出哪里值得问,才会发起那个问题。
因此,能随时拿到解释,与已经形成理解,并不等价。外部帮助可以参与理解的形成,却不能仅凭回答到得更快,就证明内部学习已经多余。
我们也不必急着退回一个令人安心的分工:“AI 提供知识,人类保留判断。”判断同样可能被委托。真正困难的问题是,委托到什么程度以后,我们还能够发现对方遗漏了什么,或者意识到自己需要另一种意见?
个人不再集中储存知识,并不自动意味着权力变得分散。当解释、筛选和建议越来越依赖少数入口,个体内部的去中心化,可能伴随外部平台的再中心化。这是需要留意的一种可能,而非技术必然通向的结局。
想到这里,“知识中心化”其实分成了两个不同的问题。
一个是存储的中心化:很多知识必须放在我的脑中。
另一个是解释的中心化:很多事情必须能够纳入我心中的一个核心模型。
AI 可能减轻前一种要求,却不一定削弱后一种需要。甚至可以设想,信息和解释越丰富,人越想找到一个中心,把它们组织成自己能够承受的世界。
这让我想起伯林的刺猬与狐狸。
伯林借用一句古希腊残句作区分:狐狸知道许多事,刺猬知道一件大事。这里的重点并不在知识数量。刺猬倾向于把不同经验联系到一个中心性的观念;狐狸则追随多种目标与经验,不要求它们最终归于一个统一原则。《刺猬与狐狸》开篇
这不是智力排名,也不是把人永久分成两类的人格测验。一个人可以在工作中像狐狸,在解释自己的人生时像刺猬。伯林后来也提醒读者,不应把这个比喻推得太远。伯林对这一比喻的说明
不过,我们可以借它提出一种心理上的解读:刺猬与狐狸,也许代表着面对不确定性的两种应对方式。这是这里的延伸,不是伯林的区分已经证明的心理规律。
刺猬通过统一获得安全感。
如果纷繁的事情背后有一个根本原因,那么遭遇意外,就说明自己还没有理解得足够深。继续追问,继续向下挖,总有一天能找到那个稳定的地方。到了那里,表面的混乱就都有了位置。
狐狸通过保留选择获得安全感。
这套解释不适用,就换另一套;这个经验不能迁移,就承认眼前是新的情况。它不必让每一次例外都威胁整个世界观,因为它本来就没有要求全部经验服从同一个中心。
两种方式都有能力,也都有代价。刺猬的统一能支持长期投入,也可能让它为了保住理论而排斥事实。狐狸的灵活能帮助它适应变化,也可能让它不断增加视角,始终不愿作出需要承担后果的承诺。
解释得越来越完整,可能是一种防御;始终保留所有可能,也可能是一种防御。
这样看,AI 并不会自然地把刺猬变成狐狸。
它可以帮助狐狸探索更多陌生的经验,也可以帮助刺猬收集更多材料,为那“一件大事”提供越来越丰富的论证。一个人完全可以调用外部庞大的知识网络,同时在内部维持高度集中的解释系统。
甚至,工具带来的丰富性,可能让这种集中变得更难察觉。你接触了很多领域,使用了很多概念,引用了许多不同的人,看起来十分开放。但如果所有材料最终都只能抵达同一个预先决定的结论,解释的边界其实没有移动。
这里的问题不在于人是否应该拥有核心信念。没有某种稳定的判断,我们很难行动,也很难长久地关心一件事。问题在于,这个中心能不能受到经验的修正。
我们愿不愿意让一个事实留在解释之外,先承认它还没有被理解?又是否允许一次真正的理解,改变自己原先倚靠的东西?
这些问题比知识储存在脑中还是云端,更接近“深刻”的内部。
于是,最初那个有些冒犯的问题又回来了:深刻是不是一种求生代偿?
我想,其中有一部分可能是。
世界让人不安,于是人不停追问底层原因,试图建立一套不会再让自己措手不及的解释。能够解释,会带来一种暂时的掌握感。即使眼前什么都没有改变,只要事情终于能被放进一个模型里,它似乎就不再完全不可承受。
这是一种可能的经验,不能据此诊断所有热衷思考的人。追问也可能单纯来自兴趣。即使源于困难,学习与理解也完全可以是有效的应对;只有当它们长期替代了必要的行动,或主要用来弥补无力感时,“代偿”这个词才更贴切。
比如,一个人不断学习关系理论,却一直没有进行那次需要进行的谈话。他可能确实越来越懂,也可能在等待一种不会失败、不会受伤的开口方式。继续理解,便同时成了推迟暴露的办法。
这种时候,深刻所追求的终点,可能是一个不存在的位置:从那里出发,我已经理解一切,因此不会再被现实伤到。
但这还不足以把深刻归结为“只是代偿”。
一种能力因困难而形成,不意味着困难消失后,它就没有了价值。有人最初为了摆脱困境而读书,后来却真心喜欢上一个问题。理解一段音乐、弄清一个证明、看见一个人原先未被自己注意到的处境,都可以在不提供控制感的时候,仍然值得投入。
有时,理解甚至会削弱控制感。你越了解一个人,越发现他不能被自己的判断概括;越了解一段历史,越难把它归结为一个干净的原因。你得放弃原来的确定,才能继续看见更多。
这样的深入,很难只用“让自己更安全”来解释。
所以,AI 时代值得期待的一种变化,也许是深刻与生存义务之间能够松开一点。
如果一个人不必为了应付一切而学习,不必靠博学证明自己有用,也不必时时准备独自解决所有问题,他仍然可能愿意深入某些事情。只是他可以承认:我并不需要懂所有东西,而这件事,我确实想懂。
这不是说技术会自动带来这种自由。外部系统的可靠性、获取机会、依赖程度,都决定了人能不能真正放下防备。但它至少让我们有机会重新讨论,哪些学习来自必要,哪些来自恐惧,哪些来自喜爱。它们往往混在一起,未必能彻底分开,却值得辨认。
一个刺猬不必放弃自己长期关心的“一件大事”,但可以允许它继续被修改。一只狐狸也不必把许多经验强行统一,却可以在没有完整保证时,对其中一些事作出承诺。
我们不必提前决定哪一种人才属于未来。更贴近自己的问题也许是:当我再一次向下追问时,我是在给现实留下改变我的机会,还是在努力找到一个从此不必再改变的位置?
当深刻不再是生存的必修课,我们还愿意理解什么?
也许到那时,我们才更容易分辨:自己一直渴望的是理解世界,还是终于不再被世界惊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