形式追随功能感:西格拉姆大厦与理性的外观
一栋办公楼的百叶窗应该停在哪里?
在西格拉姆大厦的原设计中,答案只有三个高度位置:全开、半开、全闭。这样,从街上看过去,不同办公室的窗户就能保持相对统一的外观。这个细节记录在纽约地标保护委员会的报告中(正文第6—7页)。
窗内的人各自工作,各自面对阳光,也各自需要不同程度的遮蔽。窗外的建筑却希望呈现一个完整、安静的自己。为了维持这种完整,使用者能够作出的调整被预先限定了。
这让我怀疑那句熟悉的格言:形式追随功能。
至少在这个细节里,形式已经开始要求功能配合。大厦的秩序如此清晰,清晰得让人忘记:秩序也是需要被维护的,而维护它会对生活提出要求。
我想把这种怀疑说得更具体一点:形式追随功能的神话,发生在“功能”被悄悄替换为“功能感”的那一刻。
功能是建筑实际做了什么。功能感则是它让人相信自己如何运作。两者可以一致,也可能逐渐分开。
一条笔直的线,一组重复的构件,一块没有多余修饰的表面,很容易让我们想到精确、效率、必要性。我们会觉得它们各有职责,觉得删掉其中任何一部分,某种严密的机制就会受到损害。
但这种感觉,尚未证明任何东西。
实际需求常常互相牵制。采光与遮阳需要协调,开放与私密需要取舍,标准化与个体差异也很难完全重合。认真回应这些需求,可能得到一个整齐的结果,也可能留下不规则、不对称和局部的例外。功能没有预先答应我们,它最后一定会长得简洁。
我们对功能的想象,却经常比功能本身整齐得多。
西格拉姆大厦把这道距离表现得非常漂亮。它真正的钢结构有防火包覆;立面上那些醒目的青铜工字形竖向构件,则承担着表达结构意图、制造表面阴影的作用。它们不能被当作整栋楼裸露的承重骨架。地标报告,正文第6—7页
这并不意味着那些构件毫无用处。值得追问的是,我们在它们身上读到了什么。
钢结构负责承受荷载,立面上的结构语言则让我们感到一种向上延伸的力量与秩序。承重如何发生,需要工程分析;承重如何被看见,已经进入了表达的领域。在这两者之间,建筑师决定了哪些关系值得突出,哪些复杂性可以退到背后,以及什么样的节奏最有说服力。
为了让结构显得诚实,建筑还需要设计一种诚实的外观。
这里的“诚实”已经包含了修辞。它有自己的词汇:工字形、网格、重复、清楚的边界。我们读懂这些词汇,便感觉自己接近了建筑的本质。可我们首先接触到的,是一种经过选择的叙述。
从这个角度看,现代建筑并没有让表达的欲望消失。表达可以沿着工程的语言继续生长,甚至因为看起来没有装饰,而获得更强的说服力。当我们面对花纹时,知道自己正在欣赏一种趣味;面对整齐的构件时,却可能误以为趣味已经退出,只剩下客观的必要。
西格拉姆的材料选择也让这种误认变得有趣。MoMA对这座建筑的介绍,特别强调了它异常奢华的材料与精致的处理,以及由此获得的、看似简单的优雅。MoMA:密斯生平与作品
视觉上的少,不能直接换算成投入的少。表面的克制,完全可以由大量工艺和资源支撑。
在我看来,这也是西格拉姆作为企业建筑的魅力所在:财富获得了一种从容的姿态。它不必在每个角落发出声音,只需要让每个接缝、每段比例、每处材料的处理都显得确定。它使人相信,这里有能力把复杂的事情安排妥当。
这种功能感具有真实的价值。它可以带来信任,可以表达身份,也可以让人在面对庞大组织时感到秩序可被把握。问题随之出现:既然如此,功能感本身不也是一种功能吗?
当然可以是。
但如果我们把审美愉悦、企业声望、象征表达,乃至设计者对秩序的偏爱都收入“功能”,那么“形式追随功能”就很难再解释某个具体形式为什么必须如此。无论最后造出什么,我们似乎总能替它找到一种被满足的欲望。
这句话仍然可以提醒设计者回应需求,却无法替设计者完成判断。同一组需求可以有多种解法;多个需求之间,还要决定谁先谁后。选择青铜,选择某种比例,选择让百叶窗服从立面的统一,都包含了对不同价值的排序。
因此,批判的关键在于区分两句话:“这个形式回应了某些需求”,以及“这些需求必然产生这个形式”。前一句需要具体说明,后一句则很容易把选择隐藏起来。
“神话”就在这种隐藏中形成。人先偏爱一种清晰、精确、克制的外观,再把这种偏爱解释成实用的必然。原本可以讨论的审美判断,获得了近乎无需辩护的权威。
回头看那扇百叶窗,问题便不只是它好不好用。问题还包括:为什么从街上看去的统一,值得限制窗内的调整?这种取舍服务于谁,又由谁承担?设计当然可以作出这样的决定,但“形式追随功能”不足以替它回答这些问题。
我也不愿因此把西格拉姆写成一场骗局。它的广场确实成为了受到欢迎的公共空间;建筑给予城市的东西,不能因为它同时塑造了企业形象就被一笔勾销。地标报告,正文第7—8页 公共生活、企业声望和建筑师的形式追求,可以在同一处空间里交织,产生彼此都不能单独解释的结果。
同样,需要给这句格言留出历史上的距离。“形式永远追随功能”出自沙利文1896年的文章,带着强烈的自然与有机体类比;不能直接把它简化成取消装饰、压低成本,也不能径直当作密斯本人的宣言。沙利文:《高层办公建筑的艺术考量》 这里质疑的,是后来那种过分省事的解释:仿佛功能一经解决,好的形式就会自行出现。
西格拉姆恰好让我相信,好的形式需要承担更多主观性。
所谓对功能感的痴迷,也不意味着某个人任性地喜欢直线。它可以是一种共享的审美:我们学会从某些形状中辨认理性,又逐渐习惯把这种辨认当成理性本身。建筑师精心组织这些形状,观看者则在其中找到自己期待的世界——清楚、有序,一切似乎都有安排。
承认这种主观性,会让作品更值得讨论。我们终于可以问:这套秩序为什么美,它容纳了什么,又排除了什么?它在哪些地方照顾了生活,在哪些地方要求生活迁就?这些问题比一句格言更接近设计实际发生的地方。
西格拉姆的伟大,恰好存在于那些无法由功能自动推导出来的决定里。用“形式追随功能”概括它,反而轻轻带过了其中最困难的创造。
当我再看它时,想看的便是这种创造留下的痕迹:在看似必然的地方,认出曾经有人作过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