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有形状吗？从能指、所指到布巴—奇奇效应

假设你遇到了两只没有名字的外星生物。一只圆滚滚，像被揉软的云；另一只浑身尖角，像一块炸开的玻璃。

现在给你两个名字：bouba 和 kiki。你会把哪个名字给谁？

示意图为本文绘制，并非研究使用的原始实验材料。

许多人会把 bouba 配给圆润的那个，把 kiki 配给尖锐的那个。这种声音与形状之间的匹配倾向，叫作 Bouba–Kiki effect，布巴—奇奇效应。这里保留外文拼写，因为中文音译会改变发音，也可能带来额外的字义联想。

这件事有趣的地方在于：我们似乎还没学过这两个词的意思，就已经觉得它们“应该”长成某种样子。

但如果你接触过一点结构主义，又可能听过另一种说法：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。

既然任意，为什么大家偏偏容易选到一起？要回答这个问题，得先弄清楚那两个听起来有些玄的词。

一、能指和所指：声音的另一面是什么？

想象有人说了一声“猫”。

你听到一个声音，脑中浮现出某类动物的概念。索绪尔把一个语言符号区分为相互关联的两面：能指与所指。

概念	可以怎样理解	“猫”的例子
能指（signifier）	符号的表达形式；在索绪尔的语言理论中，首先是心理上的声音形象	你能辨认、也能在心里默念的“māo”
所指（signified）	与这种形式关联的概念	“猫”这一类动物的概念
指称对象（referent）	在具体语境里谈到的现实对象	此刻趴在你键盘上的那只猫

最后一行是为了比较而引入的第三个概念，不属于索绪尔语言符号的两个组成部分。

这里最容易误解的是：所指不是现实中那件东西本身。你说“独角兽”，别人能够理解，即使现实中没有一只独角兽可供指出。没有现实对象，不等于没有概念。

能指也不只是空气中的某次振动。别人说“猫”，你在心里默念“猫”，声音的物理实现不同，却能被识别为同一个语言形式。书写中的“猫”字也能引出概念，但若严格介绍索绪尔的术语，应该先从“声音形象”说起，再扩展到文字、图像等符号形式。这一区分出自《普通语言学教程》关于语言符号的论述。

可以把能指和所指想成一张纸的两面：我们为了分析把它们区分开来，日常理解中却常常是一起出现的。听到一个熟悉的词，意义来得太快，让人忘记中间其实存在一套学来的联系。

二、“任意”不是“随便”

为什么猫叫“猫”，而不叫“桌子”？

对今天说中文的人来说，因为大家已经这样说了。但如果追问：这种动物的本性，是不是要求我们必须发出“māo”这个音？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英语使用 cat，法语使用 chat，同一类动物并没有规定全人类都得用同一串声音称呼它。

“任意性”首先要拆掉的，就是词与事物之间仿佛天生绑定的感觉。

但任意性不等于一个人可以随意改词义。你今天决定把“猫”叫“桌子”，明天去宠物医院说“我的桌子不吃饭了”，别人不会因此自动更新语言。

没有天然必然性，与已经形成社会约定，可以同时成立。棋子的走法不是木头的自然属性，但一旦坐下来下棋，你就得遵守共同规则。

这里还藏着一个之后会用到的区别：“没有唯一必然的配对”，并不在逻辑上等于“所有配对在人类感觉中都同样自然”。前者讨论是否非如此不可，后者讨论是否存在偏好。

索绪尔对任意性的主张比这一区分还要强，他把能指与所指的联系描述为缺少自然理据。因此，声音象征确实会给强版本的任意性观点带来压力，不能只靠重新解释一个词，就宣布争论不存在。

三、结构主义：一个词的意义，还取决于它的邻居

如果能指与所指没有天然的绑定，语言怎样组织意义？

结构主义的一条重要思路是：从关系中理解元素，而不是先把每个元素都当作意义自足的小盒子。

举个容易体会的例子。英语的 brother，在中文里常常需要根据年龄关系译成“哥哥”或“弟弟”。要翻译得准确，你需要补上原词未必明确表达的信息。

两种语言并不是给一套边界完全相同的概念，分别贴上不同标签。它们在日常词汇中突出、划分的关系，也可能不同。

“哥哥”的位置，既和“弟弟”的年龄对比有关，也和“姐姐”的性别对比有关，还和“堂兄”“表兄”等亲属关系的区别有关。只看声音本身，你找不到这些边界；把词放回关系网络，它的语言价值才逐渐清楚。

这不意味着说英语的人理解不了长幼，也不意味着说中文的人无法谈论笼统的兄弟关系。语言的常用分类与表达习惯，不等于思想不可越过的围墙。

再看一句话：“猫追狗。”

把“猫”换成“人”，意义会变；保留所有词，改成“狗追猫”，意义也会变。前一种变化来自同一位置上可以替换什么，后一种变化来自各个成分怎样组合。

一个词既处在替换关系中，也处在组合关系中。它的意义与作用，需要放进这些关系里理解。这比“所有东西都有结构”具体得多：它要求我们寻找哪些差异、位置和规则，实际参与了意义的产生。

后来，结构主义把这种研究取向扩展到文化领域：亲属身份要放在关系中理解，故事人物要放在情节与角色关系中理解，文化符号也要考察它与其他符号怎样相互区分。不同领域的理论并不完全一样，共同之处是把分析的重心移向关系系统。

为了体会这一点，不妨设想：同一件白衬衫，出现在葬礼、实验室和时装广告里，会被读出不同意味。衣服没换，周围的关系换了。这是理解结构主义视角的日常类比，并不表示一种颜色在所有文化中只有一个固定含义。

四、布巴—奇奇效应：声音真的只是空容器吗？

回到文章开头。bouba 与 kiki 没有事先约定的词义，许多人却倾向于把前者配给圆润形状，把后者配给尖锐形状。

这类现象属于声音象征的研究范围：语言声音与某些意义或感知属性之间，存在超出纯粹任意配对的联系。在这个实验里，更直接观察到的是听觉与视觉之间的跨感官对应。

它不同于简单的拟声。用“喵”模仿猫叫，是声音模仿声音；但一个圆形通常并没有自己的叫声。让 bouba 听起来“圆”，是在不同感官维度之间建立联系。

一项发表于 2021 年、覆盖多种语言与文字系统的研究发现，这种匹配呈现明显的跨文化总体趋势，同时强度受到语言与文化背景调节。这说明它难以完全归结为某一种文字的字形联想，却也不能说每个人、每种语言都表现一致。研究原文与摘要

因此，若你刚才选了相反的答案，完全不构成反例，也不是“感觉出了问题”。实验研究的是群体的分布，不是给个人制定正确答案。

还要留意：看着本文的外文拼写自行默读，与你在实验中听到规定的录音，并不是同一个任务。字形、口音、读法都可能影响体验。开头的游戏用来引出问题，不能代替受控实验。

五、身体可能参与了命名，但没有一本天生的词典

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对应？

研究会考察发音动作、声音的声学特征、既有语言经验等因素。例如，不同音的口腔动作和声音变化，会不会与圆润、尖锐的视觉体验建立联系？这些联系又有多少来自共同的感知机制，有多少受到学习影响？

不能仅凭“bouba 比较圆、kiki 比较尖”的直觉，就把其中某一种解释当作已经确定的唯一原因。观察到稳定匹配，与解释这种匹配怎样形成，是两个不同的研究步骤。跨文化研究既发现共同趋势，也发现差异，正是继续区分这些解释的线索。一项讨论文化差异的实验研究

尤其要区分下面两句话：

听到这个声音，人们更容易想到圆润的东西。

这个声音天生就意味着圆润。

第一句描述概率上的倾向。第二句却像是在宣称一部写在身体里的字典。实验支持某种偏好，并不自动支持这部字典的存在。

你也无法只凭布巴—奇奇效应，听懂一门没学过的语言。听感或许能提供一点线索，却不能直接告诉你一个词究竟表示“圆石头”“云朵”“拥抱”，还是某个人的名字。具体词义仍然需要在使用中学习。

六、它推翻结构主义了吗？

这取决于我们把结构主义说成了什么。

如果说的是“任何声音与任何意义之间都绝无感知联系”，声音象征的证据就要求我们修正这种绝对判断。

但如果说的是“词的语言价值需要放在差异与关系中理解”，布巴—奇奇效应并没有让这个观点失效。事实上，这个任务本身就有鲜明的对比结构：两个声音、两种形状，以及参与者在它们之间建立的对应。

这也提醒我们，不能从一个二选一任务直接跳到“bouba 在所有场景里都独立承载同一种意义”。配对时呈现的其他声音与图形，也是任务的一部分。

为了把这些层次放在一起，可以暂时采用一个工作性的区分：

层次	它帮助回答什么	例子
感知与身体	哪些配对更容易让人产生直觉上的联系？	某些声音更容易与圆润形状匹配
社会约定	一个共同体实际用什么形式表达什么概念？	中文里用“猫”称呼某类动物
差异与结构	这个符号怎样与其他符号相区分、相组合？	“哥哥”与“弟弟”的关系
具体语境	此时此地，这句话在做什么？	“你真行”可能是称赞，也可能是讽刺

这张表是理解问题的辅助框架，不是一条新的实验定律。它的用处在于，让我们不必把所有问题都挤进“天然”或“人为”的二选一。

感知偏好可以影响一个名称是否让人觉得贴切，社会约定可以让一个陌生形式变得熟悉，结构决定它与其他表达怎样分工，语境又改变一句话在当下的作用。这些因素可以同时参与意义的形成。

七、熟悉的名字，为什么像是事物的一部分？

一个用了很久的名字，常常让人觉得换不得。宠物叫了几年“团子”，再给它换个名字，你甚至会觉得不像它了。

这里未必只有一种原因：“团子”可能让你想到它的体形，也可能只是因为你已经用这个名字叫过它太多次。听感、概念、记忆和共同生活，会逐渐黏在一起。原本可以改变的联系，后来就变得像天生如此。

能指与所指的区分，让我们看见这层黏合；结构主义让我们注意，意义还依赖周围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差异；布巴—奇奇效应则提醒我们，发出和理解符号的人，有耳朵、嘴巴，也有跨感官的直觉。

下次你觉得一个名字“特别贴脸”，可以多停留一秒：是声音让你想到那个形状，是文化让你学会了这个联想，还是你早已习惯把它们放在一起？

你听到的一个词，可能同时带着这几层回声。

延伸阅读

• Ferdinand de Saussure，《普通语言学教程》节选：语言符号、能指与所指、任意性。阅读时留意“所指”与现实对象的区别，以及“任意”与个人随意选择的区别。
• Aleksandra Ćwiek 等，The bouba/kiki effect is robust across cultures and writing systems（2021）。讨论跨语言、跨文字系统的共同趋势与差异。
• Yi-Chuan Chen、Pi-Chun Huang、Andy Woods 与 Charles Spence，When “Bouba” equals “Kiki”: Cultural commonalities and cultural differences in sound-shape correspondences（2016）。说明声音与形状的对应也受到文化和语言经验影响。